遊印尼有感

    這次印尼爪哇之旅看到許多壯麗或悠久的景觀，如布羅莫火山、普蘭巴南、婆羅浮圖等，也體驗到伊斯蘭文化那祭司吟詠古蘭經，如癡如醉的聲調，都讓我感到相當的滿足。不過真正使我感悟最深刻的，是印尼人本身。

    我們從媒體、書籍等獲得印尼的介紹，如同對世界上一些原住民族的介紹，多半都有「這裡的人生性純樸、快樂」，好像他們能夠過得純樸、快樂是因為基因決定論，而我們跟他們DNA不同，所以常常過得不快樂，不過因為是基因的關係所以也沒辦法。推給一個你不能掌握的原因，真的是很輕鬆啊。

    此次讓人覺得很不同的是，他們有很多東西，像洗髮精、防曬乳、飲料等，竟然像一包包蕃茄醬包這樣子在販賣，通常的解釋是「因為他們很窮，買不起一整罐的」這樣直觀的答案，好像也是相當合理。不過真的是這樣子嗎？

    我到這裡親身所見所感，才深深體驗到什麼叫「放鬆」。「存在」這件事情，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幸福、喜悅的事情了，不需要加上其他調味料。像是布羅莫火山，相當的壯觀，不管今天遊客很多，或是沒有遊客了，它都同樣地存在在那邊，同樣地美好，不會因遊客多了、少了，或是知名度多了、少了，會增加或減損它一絲的壯麗。不，不會的，它一樣存在在那邊，依舊美好。

    我認為佛陀、印尼人或是任何親近自然哲理的人應該也是有相同的觀點。存在難得、生命難得，我有幸存在在廣袤時空中的一小段時間，就已經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了，不需要去做其他什麼「讓自己更美好的事」，一旦那些摻雜進來，那麼生命就不純粹了。

    我們現在認為那些美好的、有意義的事物，多半是文化及體制教導我們的。這個世界，以及這個社會，不管是不是資本主義社會，幾乎都是要求人要擁有更多的物質，行使更多的消費。如果你努力工作賺錢，你就是一個美好的人，成功的人。如果不這麼做，那你就不是一個成功的人。在華人社會縱使提倡節儉，但更提倡積攢物資，我自己賺飽不夠，我還要幫我兒子賺；幫我兒子賺了還不夠，我還要幫孫子賺。

    這樣的思維使生命不再純粹，因為當我們有了「擁有許多物質（錢）就是好」的觀念，那「缺少物質（錢）就是不好」的觀念就會自動相對的出現了。一旦有了這種好壞觀念，那你的人生從此就被這個觀念束縛住，今天我賺了很多物資，很好，所以今天我快樂；今天我業績很差，不好，所以今天我不快樂。從此你的快樂就隨這些事情波動了，常常不快樂。但是快樂應該是跟生命綁定的才對，而不是跟物質綁定。所以印尼人的作為就如主禱文所說的：「我們日用的飲食，今日賜給我們。」

    我們今日用的就夠了，不需要賜給我們明日的，那又會使人陷入囤積明日又明日的循環。我想各種宗教到最後，或許有殊途同歸之功。

    很多人已經體會到這點，於是提倡簡約的生活，知足常樂。或者說是減少物質生活，增進精神生活等等。在這次印尼之旅後我發現連這樣的想法可能也是不對的。舉例來說，為了增進精神生活，我可能想鑽研經典，看更多的佛經等等。但是這樣一來，就會陷入看很多佛經是好，看很少佛經是不好的比較心；我想獲得知識、解答，又陷入有獲得是好，沒獲得是不好。快樂又變得不純粹了。

    所以不只是物質上的簡約，精神上也需要簡約，才能接近生命的本質。縱使沒有做什麼事，光是起心動念，腦中出現想追求什麼的企圖，那你不小心又掉入好壞觀念的陷阱了，而變得無法單純的喜悅。我想這就是明心見性的真義，當你明心：讓心中的念頭、企圖減少再減少，連精進的念頭也減少，那麼你將會見性：感受到生命本身因單純存在就有的喜悅。

    我走在路上，許多印尼人都會很自然地與我們微笑打招呼，他們不是求什麼利益，而是看到你，為你的存在這件事實而感到喜悅。很多印尼人店打開就放著，也不認真邀客，因為賺錢夠用就好，為什麼要賺那麼多的錢呢？今天我生意好，那很好呀；今天我生意不好，噢！這樣子呀，沒關係那也很好呀！

    諸如一般人行為，有物質、精神欲求，就是佛教中表示的欲界；如果能夠脫離內外條件，單純的喜悅著，捻花微笑，大概就是到色界的層次了。雖然這個層次沒有欲了，但我們仍因「存在」這個色而喜悅。如果有哪天連存有的觀念也超越了，真正了解存有是喜，不存有也是喜，甚至無喜無悲，一切無常，或許那就是無色界的境界了。

    這真的是來到印尼之後近距離接觸他們活生生的行為，才能得到的感想。在此之前，我為了追求解答，看了一些哲理書籍，也包含佛經。不過老實說，看書獲得的理解，與當地親身體驗到的理解，還是不同的。不過很慶幸我有先看書，然後也有緣份到了印尼，讓長久以來的讀書有水到渠成，豁然開朗的感覺，收穫相當大。